一个曾与美国争锋数十年的超级大国,竟在短时间内烟消云散,谁该为此负责成了长期争论的话题。作为苏联最后一任领导人,戈尔巴乔夫直到晚年也不肯背下这顶最大帽子。他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对外宣称,真正应当承担责任的是1991年夏天发动政变的那八位高层人物,与他无关。这番话在俄罗斯国内引发强烈反弹,西方学界也为之热议——这是老人的自我辩解,还是另有隐情?
所谓那八人并非外来势力,而是戈尔巴乔夫亲自提拔出来的体制内强硬派核心:副总统亚纳耶夫、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国防部长亚佐夫、总理帕夫洛夫、内务部长普戈等五人,外加三位负责不同领域的高级官员。他们趁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福罗斯别墅休假的时候,切断了他的外部联系,借助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名义在莫斯科广播中宣布总统“无法履职”,并下令部队进入首都。莫斯科街头一时间陷入恐慌,市民和士兵都不知所措。
局势的转机来自当时刚当选的俄罗斯共和国总统叶利钦:他爬上进城的T-72坦克炮塔公开号召,动摇了原本犹豫的军心。缺乏坚定支持的军队不愿镇压民众,政变在发动后三天内迅速崩溃。随后,内务部长普戈在家中自尽,其余参与者全部被捕。戈尔巴乔夫返回莫斯科时很快感到,克里姆林宫已经不再属于他——接他的人不是自己的卫队,而是叶利钦的随从,这一细节他在回忆里多次提及。
在政变发生前,戈尔巴乔夫本有意通过签署《新联盟条约》来保留一个松散的联邦框架,寄望以此缓和加盟共和国的分离倾向。但政变暴露并削弱了中央权威,促使各加盟共和国加速脱离。尤以乌克兰全民公投为标志,超过九成选民支持独立,这一结果成为苏联瓦解的关键临界点。随后,三个斯拉夫共和国领导人在白俄罗斯会晤并签署文件,作为国际法主体的苏联迅速走向终结。那一夜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仓促无序也反映出终结的突然与尴尬。
学界普遍认为,1991年的政变只是加速器而非根本原因。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的改革已经侵蚀了苏联的经济和政治基础;市场化尝试和体制调整伴随物价飞涨、商品短缺、卢布贬值,民众生活水平急剧下降。排长队买一根香肠的日常,更令普通人无心争论国家体制的存废。戈尔巴乔夫在下台后的态度也并非一贯不认责:早年他曾承认自己承担“次要责任”,但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坚持将全部过错推到那八个人头上。很多评论认为,这既是为自己留下心理出路,也是对几十年沉重历史包袱的一种自我保护。
那八位参与者的结局各不相同:克留奇科夫出狱后自述遭误解,后病逝;亚佐夫活到2020年并在晚年获政府勋章;亚纳耶夫则淡出政治舞台,2010年去世时几乎无声无息。戈尔巴乔夫晚年的生活并不富有政治荣耀:1996年再次竞选俄罗斯总统仅获约0.5%的选票,他靠基金会、演讲和著作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2022年8月底他在莫斯科去世,官方并未为其举行国葬,直到今日,关于他在俄罗斯公共记忆中的位置仍然模糊不清。普京曾称苏联解体是“二十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但对是否将责任归咎于戈尔巴乔夫始终回避。
这份回避本身也是一种政治姿态。当前俄乌冲突使克里姆林宫无意重提数十年前的历史账单。戈尔巴乔夫那句“要追就追那八个人”,既透露出老年人的执拗,也带着无奈:他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简单而易于接受的叙事。可历史远比单一的因果故事复杂。国家的垮塌往往是长期结构性问题累积的结果:政策决策、经济崩落、民族与地区诉求的激化以及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的作为共同构成最终结局。那八个人可能踩倒了最后一堵承重墙,但整个大厦早已年久失修;历史往往不在意把谁排在主犯或从犯的首位,更多的是记录改变如何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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